揭秘明星代拍产业链

“代拍”群体,也许对很多人来说可能还会有些陌生。但是现在,我们可能会在机场、片场和一些活动现场,遇上这样一群人:他们人手一台专业相机,很多长焦镜头瞄准同一个方向,蓄势待发。当艺人一闪而过,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当即响起。这群人就是艺人代拍。我们在网络平台上看到的一些艺人图片,很可能就出自他们之手。代拍群体是如何形成的?他们拍到的图片都卖给谁?先来看发生在浙江绍兴的这样一件事。

位于浙江绍兴东南部的会稽山,是当地的一处旅游风景区。在会稽山东侧的山坳里,有一家酒店。7月7日晚上,从酒店旁的山坡上,突然传来了呼救声。

当时天色已晚,画面中的这片山区已经没有了光照。民警顺着手电筒的光往前看,坡道上依稀有人影闪现。救援人员用手拨开树叶,帮助他们摸索着往山下挪动。

身穿黑衣的女生从身上取下一只单反相机,将它转交给警方,这才腾出双手,扶着树枝往下走。

和这个女孩一同被救援下山的,是几十名从全国各地专程赶来的年轻人,许多都带着相机。他们之所以被困在山上,就是为了拍到几张照片。

山的另一边是什么呢?

绍兴市公安局越城分局富盛派出所所长 董伟:十来个明星参与的这种综艺节目吧,就相当于破案还是什么类似的这种节目,定下来要到这里来拍摄。酒店来求助我们派出所,因为也是防止类似粉丝聚集的情况,然后制定了一个紧急的安保预案。

7月5日,绍兴警方接到当地一家酒店的电话。为什么一家常年接待旅行团的酒店会向民警求助呢?原来,这一次,有十几位艺人和近500人的摄制团队将要进驻拍摄。场地方担心引发围观人员聚集,产生安全隐患。

酒店工作人员 杨顺斌:凌晨三点多已经有十几个粉丝,将近二十个粉丝已经在门口了,他们12点在萧山机场参加完明星接机以后,直接到我们城堡门口。

节目的拍摄现场位于绍兴市郊。堵在现场门口的人群大多是从杭州萧山国际机场连夜赶来,车程六十多公里。7月7日,节目录制过程中,场地停止对外营业,只有相关工作人员可以进出。早上八点,艺人陆续抵达。场地的门口已经开始出现大量围观人员聚集。

绍兴市公安局越城分局富盛派出所所长 董伟:我们在跟她们聊天的过程中发现,全国各地的这种18岁不到,16、17岁的这种小姑娘来追。基本上明星的轨迹,她们多多少少都知道,甚至明星的车都知道。所以她们都会在酒店等各类拍摄地点,候在那里。主要是拿东西在拍照片。

艺人图片和视频迅速在网络平台上传播

他们拍摄的图片和短视频很快出现在网络平台上。其中的一段视频,累计获得28.4万次的播放量,相关话题引发8千万多次的讨论互动。

当天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当所有艺人都进入场地后,围在门口的人群并没有离去。

酒店工作人员 杨顺斌:他通过爬墙,或者是钻围栏,还有就是拿到剧组的工作证混进来,有一些是穿着他们剧组的工作服混进来。

绍兴市公安局越城分局富盛派出所民警 沈唅依:(他们)混到那个酒店前台,酒店工作人员发现她们是粉丝,因为是在拍照片,就劝阻他们,让他们离开。但是他们也不听,所以后来就报警了,是我们出警之后把她们带出了酒店。

为找到拍摄位置 有人甚至攀爬岩壁

由于已经影响到酒店的经营秩序,警方将几名混入场内的围观人员带离现场。

无法再进入现场,聚集在场地门口的人群分散开来,试图从外侧找到合适的拍摄位置。当天,有人钻进竹林,有人甚至爬上了几十米高的岩壁。

酒店地处山坳,若爬上周围山坡俯视,有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场地内的情况。

绍兴市公安局越城分局富盛派出所民警 沈唅依:因为酒店它是环山的,紧靠山,但是酒店外的围墙和山之间还有一条小路,可以开车进入。

沿着酒店外围狭窄的山路继续往前走,路的尽头是一座高耸的岩壁。辖区派出所民警介绍,它的高度约有三十米。

绍兴市公安局越城分局富盛派出所所长 董伟:他们沿着这个围墙过来之后,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应该在那边嘛,所以他们就想办法翻上山去,能够往山下去看明星。翻到山上之后,原路回来完全不现实。这太陡了,灯光这边是都没有的,胆子都很大。

7月的午后,绍兴的天气十分闷热。踩踏、高温中暑、摔伤……都是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然而依然有三十多人,不顾警方的劝阻,陆续翻过了这处陡峭的岩壁。

绍兴市公安局越城分局富盛派出所民警 沈唅依:在巡逻途中发现山坡上人越来越多。那么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应该是7点钟了,山上是没有任何照明设施的,也没有防护设施。周围也没有人,而且他们的手机信号是非常差的,打电话都能中断的那一种。

夜幕降临,深山竹林里一片漆黑。在附近巡逻的警方听到了呼救声,寻声陆续找到了被困在山上的人群。

被困人员:好高啊,好吓人啊,救命救命。

民警:你现在不下来,一会儿更吓人。

困在山上的人群在民警、酒店保安、救援人员的帮助下陆续下山,但是依然有不断赶来的人想要继续上山。然而这座山并没有经过开发,山路湿滑,即使是当地村民,也很少前往。

绍兴市公安局越城分局富盛派出所民警 沈唅依:因为节目还在录制过程当中,不断有粉丝还想进入山上,整个后续的劝阻工作大概是持续到半夜、后半夜。

绍兴市公安局越城分局富盛派出所所长 董伟:一方面主要是追星,是喜欢这些明星;另一方面据说可以卖钱,她说反正几百块钱这样。

为拍到艺人 各种疯狂行为频现!

现实中,有艺人代拍被困山头,向警方呼救;网络上,有不少艺人与代拍在公共场合起冲突的画面,和一些公开指责的声音。记者采访了多名从业多年的业内人士,在他们看来,发生在浙江绍兴的这类情形,并非个例。

工作人员章女士,是一名从业多年的艺人经纪。在她看来,如今的代拍,主要是一种商业行为。

某公司经纪人 章女士:代拍相当于是他来拍摄艺人的一些公开或者是非公开的一些行程的照片,包括视频,然后贩卖给粉丝,以营利为目的的。也是从粉丝代拍,已经流行了这样的一个词汇叫上班图、下班图。近几年,就会有很多代拍在横店扎堆儿,艺人化妆出来之后,就会有代拍在门口,拍艺人今天的上班图。

高女士在一家艺人工作室担任经纪人,她告诉记者,为了找到更为刁钻、独家的机位,拍到清晰、有辨识度的照片,代拍们通常会尝试各种各样的办法。

某公司经纪人 高女士:现场剧组为了不泄密,就把外面全用绿布围了起来,粉丝就去租那种铲土车,然后坐到铲土车的斗里面去,让师傅把那个铲土车举得很高,这样子去拍。其实老实说,如果你从一个艺人的角度来说,如果没有任何人这么疯狂追你,好像从你的事业发展来说,是没有关注度那么高了。因为艺人是一个,就现在来说,他是一个流量非常置换价值的存在。流量是个很可观的,一个能够变现也好,或者是能够出去谈判的一个内容也好。

业内人士介绍,代拍的形成,其实与“饭圈”中“站子”的流行相关。“站子”通常由一些“站姐”运营,定期推送相关艺人的独家图片和最新资讯。多年来,独家内容催生出一批粉丝量庞大的“站子”,“站子”的遍地开花又进一步刺激了“饭圈”对于更多艺人图片的需求。

某公司经纪人 高女士:比如说我是站姐,但是今天我没办法跟他这个活动,我就会去找代拍要图,或者让一个代拍去帮我拍图。

几名常年跟拍艺人的“饭圈”人士告诉记者,在她们看来,代拍与粉丝群体的界限是模糊的。

李女士:其实我觉得还是分的,就是职业代拍和凑巧的那种代拍,就是比如说我去拍了,然后正好那个活动有很多人,我最后拍完我想要的人,我把其他人卖一卖。然后也有那种职业代拍,就是只拍图,没有喜欢的人,只为了赚钱。

记者跟随这几名经常进行艺人拍摄的“饭圈”人士来到了北京首都机场3号航站楼。当天,在航站楼外的贵宾通道门口,出现了职业代拍,他们在守候几名艺人的到来。

机场的贵宾通道很快就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最终,警方前来维持秩序,人潮逐渐散去。许多人一边走,一边低头逐张清点相机里的图片。

某公司经纪人 章女士:像是艺人的航班或者一些出行信息是没有办法得到保护的。你订了票之后就会有一些黄牛也好,代拍也好,他们会知道这个信息,他就会在这个时间段在机场等着,聚集得比较多。这种其实是已经影响到了一些正常的公共秩序了吧。

事实上,由代拍引发的混乱已经屡见不鲜。曾有艺人在机场被代拍撞倒;有代拍和粉丝为了抢更好的“机位”,起了肢体冲突;有因为代拍和粉丝的拥挤导致机场扶梯的玻璃破碎,甚至有代拍专门拍摄女艺人的裙底。

一些被代拍困扰的对象,曾在网络平台上对类似的乱象表达指责。

从行程跟踪到代拍牟利 产业链已形成

记者在一些网络平台上,以关键词“代拍”进行搜索,发现大量买图、出图的相关信息,俨然一个活跃的交易市场。不仅如此,从艺人行程跟踪到代拍吸粉牟利,已经形成一条产业链。

在一些网络平台上,我们能够搜索到大量“出图”、“收图”、“接行程”等相关信息。手握艺人图片的卖方,有时标明“混包出售,白菜价”,有时则强调“出某某对视图,可私信看预览”。点开相关评论区,则是各种买方的询价消息。

一位从代拍手里购买图片,但是付款后并没有收到图包的粉丝告诉记者,这类图包并没有明确的价目表,通常对方会根据艺人的热度喊价。

某公司经纪人 高女士:刚入行的代拍,那可能你卖的就是一个大家平均价格。比如说当天晚上只有你拍到了,那你能够卖到可能上千的都可以有。上海虹桥有的时候一天可能七八个艺人走过,那他七八个艺人可能都能卖,而且他其实只要在那儿一直拍就行了,视频也可以卖,图片也可以卖。

与模糊的所谓“上班图”相比,高清、独家的艺人图片,会更受关注,往往能卖出更高的价格。

粉丝 李女士:这个人他的流量比较大,他的需求就多,需求一多就会贵。

“黄牛”出售艺人行程等信息

业内人士介绍,所谓艺人代拍已逐渐形成了一条产业链。粉丝和“站子”是买方,代拍群体负责拍摄和分销图片。所谓“黄牛”则向这个圈子提供大量的艺人行程信息或身份信息。如果价格谈拢,买方甚至可以向熟悉的代拍发布私人定制的需求,由对方专程只为他拍摄某一位艺人的照片。

某公司经纪人 章女士:包括一些艺人的电话、工作人员的电话、工作人员的信息,它是经过了很多人的手,没有办法去核实这个信息是从哪个环节泄露出去的。

工作人员介绍,这些代拍之所以总能捕捉到艺人的图片,是因为他们时刻掌握着艺人的行程信息。但是,这样的行为却很容易触碰法律的边界。

某公司经纪人 高女士:黄牛之类的他们也会去系统性地收集这些信息,然后他们就直接再去对接到粉丝那一块儿,然后把这些信息卖给粉丝。黄牛比如说他知道了行程,他就直接发在朋友圈,就类似于谁谁谁,几号到几号哪儿飞哪之类的。

某公司经纪人 章女士:每一次我们在定了航班之后,我们艺人的座位都会被粉丝值机到。我们很多时候上飞机,艺人身边的座位都不是工作人员,就是艺人周围的座位很多都是粉丝。

专家:如何从法律视角看待“代拍”现象

8月27日,中央网信办公布《关于进一步加强“饭圈”乱象治理的通知》,提出取消明星艺人榜单、优化调整排行规则、严管明星经纪公司等十项措施,重拳出击解决“饭圈”乱象问题。这是继今年6月启动“清朗·‘饭圈’乱象整治”专项行动以来,中央网信办再次重拳出击推进“饭圈”乱象治理工作。类似代拍这样的行为引发的现象,我们该如何从法律视角去看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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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学专家张新宝对“饭圈”乱象所可能涉及的法律问题进行过深入思考,他指出,“饭圈”是明星经纪在网络时代的特定产物。它牵扯出许多新的法律问题,包括侵权责任问题。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 张新宝:有些道路通道本身就比较窄,那你堵在那个地方,可能别的人经过就很不方便,对别人的通行造成影响,影响公共场所的正常秩序。那么这个可能比较轻微的情况下应该是公安部门管的事情,属于治安方面的违法行为,但是你要破坏了财产,严重到了堵塞通道,不能够正常经营,或者说有时候造成了人员的这一个碰撞,挤倒人了、踩伤人了,这种的他可能就具有民事赔偿责任,严重的将会有刑事责任。

法学专家指出,代拍艺人行为,还有可能涉及隐私权、肖像权等值得关注的法律问题。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 张新宝:这里面其实也还有比较复杂的法律问题。我们刚刚谈的隐私权的问题,拍人家的照片拿去卖钱,它涉及肖像权的问题,说你以营利为目的,去贩卖他人的肖像,制作他人的肖像,这是典型的侵权行为,是可以去告他,让他停止侵害,销毁这些照片,甚至要去赔钱。这一个明星或他的工作室愿不愿意去做这一项维权,他也是会去掂量成本或收益的。他一方面可能讨厌你整天围着他,缠着他太近了,另外一方面,他也知道这种缠堵行为会给他带来一些正面的效益吧。

从事文化产业组织理论与政策研究的金雪涛教授认为,数字化时代,粉丝的热情被转化为流量,流量背后是内容产品,比如代拍所拍摄的图片。在这种模式下,粉丝可能成为提供免费劳动力的数字劳工。

中国传媒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 金雪涛:粉丝这种现象,它后面肯定是有原因的,而且这种现象后面也一定有规律,它总会出现供需不匹配的时候,产生了发现其中商业利益,然后能够提供像代拍的这种业务或者是产品的个人,或者是以个人为主体的相关的团体和机构。我们已经不能单纯地把它叫做一个价值链条,它实际上是一个价值网。只要出现了商业利益,那么就会形成相应的供给。粉丝的数字化劳动,也就是免费的劳动就会进一步反哺这些商业的产品和商业的价值,由此,在这个过程中会导致粉丝的过度消费性行为和扭曲的商业性行为。

粉丝应援活动 初中生网民比例达到11%

今年7月,共青团中央维护青少年权益部发布的《2020年全国未成年人互联网使用情况研究报告》显示,通过互联网进行粉丝应援成为未成年网民一种新的网上社交与休闲娱乐活动。被调查的所有学历段中,初中生网民在网上进行粉丝应援活动的比例达到11%,高中生网民达10.3%,即使小学生网民也有5.6%。

“饭圈”低龄化现象受到监管部门关注

“饭圈”低龄化的现象也受到了有关监管部门的关注。8月27日,中央网信办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饭圈”乱象治理的通知,提出取消明星艺人榜单、严管明星经纪公司、严禁呈现互撕信息、严控未成年人参与等10项要求。

中国传媒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 金雪涛:我们觉得在这个粉丝文化的整个的治理过程中,还要回到它的源头,就是它本身产生这种问题,当然是由于粉丝文化的发展,但是这个问题产生的过程中,其实不是某一个主体的问题,而是多个主体相互影响之后,形成了一些扭曲化的商业行为。所以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是需要对艺人和明星,以及他们的经纪公司,内容的制作机构,内容的发布和传播平台,以及粉丝在网上的行为,要有一个整体化的考量和构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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